看得懂，写不对：孩子在中日汉字之间的困惑

昨天小学恳谈会上，老师说孩子各个方面都很好，没什么可说的。我的心情也特别好，然后被一个“但是”转折到忐忑。老师说大宝的汉字错得有点多。

起先我有点不相信。大宝课余的语文，是我督促学习的，怎么也不应该“错的多”。

老师拿出了4-5月的汉字检测给我看，并且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：「返」字举例说明。他说，日本汉字里，这个字第一笔是横；可是大宝的第一笔是撇。

我顿时愣了一下。「返」这个字，对我来说太熟悉了。我的第一反应是，它的繁体字也是这么写的啊。没有想到，曾经以为日语里的汉字，居然有另一套书写标准。

所以她写错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字。

刚来日本的时候，汉字是我理解日语最重要的拐杖。那时候，我看日语通知单，最先找的是汉字。一张学校通知，密密麻麻的假名像水一样流过去。但只要中间出现几个汉字，比如「学校」「先生」「時間」「持ち物」「連絡」「休み」，我就像在河里抓到几块石头，可以踩着它们，一点一点猜出大概意思。

生活中到处都有“看得懂一点”的时刻。我常常庆幸，幸好日语里有汉字，让我这样日语不好的人，多少还能摸索着往前走两步。

得益于我的老师，无论是看繁体字还是文言文，都易如反掌。于是看了几个字就很自然地以为，日本汉字大多来自繁体字，或者至少和中文里的汉字长得差不多。在生活刚开始的时候，能猜出七八分，已经很不错了。

然而，大宝现在不仅要学习日本汉字，同时也在学习中文书写，这让学习变得更复杂了。

因为她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学汉字。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些中文汉字的经验，有些来自中文课，有些来自我们平时读的中文书，有些来自她自己对汉字的理解。

这些经验会帮她，看到熟悉的字，能更快理解意思；但这些经验也会干扰她，因为非常相似，她可能很难辨别，这个字到底是出自中文还是日文。

我猜测，这也许是经验的问题。

大脑对新东西认知的图示，要么是同化，要么是顺应：即要么是用已有的图式或认知结构，把刺激整合到已有的认知结构中，要么是改变已有图式或形成新的图式来适应新刺激。

这里看起来就是：要么用经验，要么升级大脑。

在她学习里的“迁移”表现，已有经验帮助新的学习，是正迁移；已有经验干扰新的学习，就成了负迁移。

她的问题不是简单的“不认真”，而是在用已经拥有的知识经验，去理解另一个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系统。

中日汉字对孩子来说，像走陌生的路和熟悉的路的区别。完全不同的东西，反而容易分开。

经验现在已经没法提供足够的帮助了。所以只能从升级自己下手：知道它们的不同，然后形成记忆。

想到这里，我反而没有那么焦虑了。

她现在需要先建立一种意识：长得一样的汉字，在不同文化里，是不一样的。

在中文作业里，要按照中文的标准写。在日本学校里，要按照日本老师教的方式写。

比如：具体到“返”，日语书写资料里确实把「反」这一部分的第一画写成略向右上的横画；而中文常见笔顺则是“撇、撇、横撇、捺……

她要理解的是不是“这个字错了”，而是“这个版本用错了地方”。

我也在想，也许可以给她准备一个小本子，专门记录这些容易混淆的字：左边写“中文版本”；右边写“日文版本”。

首先，两个字放在一起看，找找哪里不一样。从笔顺到结构，可以圈出来。

先让眼睛分清楚，然后再让手去练习。只有先看见差异，重复才会有意义。

在熟悉的生活里藏着很多小陷阱，这是双语孩子不可言说的学习处境。

她并不是多学了一种语言那么简单。而是需要在两套语言、两套文字、两套书写标准之间，慢慢学习切换。

切换成功，她会比别人理解的更多，切换失败，她就会形成明显的错误。

这件事也给我新的启发，通过它我也要学会正确看待孩子的成长，不能把所有错误都看成“不努力”。

有些错误，是孩子正在慢慢建立规则。有些混乱，是头脑里新系统正在成长。

同一个字，在不同地方，可以有不同的写法；同一个世界，也可能有不止一种正确。在相似中看见不同，在不同中建立秩序。

下面是一些好玩儿的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