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旅行，我们没有走最近的路回家

如果只是回家，本来不需要走这么远。打开导航，从西安向东，一条高速，几个小时以后就可以到。

可是这一次，我们没有走最近的路。我和爷爷商量了一下，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很大的弧线：从西安出发，直接往北走，从关中平原进入黄土高原，再继续向北去看丹霞、沙漠、阴山和草原；然后从草原折向南，沿太行大峡谷回到家。

只是觉得，既然回来了，还在大地原点的附近，就带她们多看看各种地势地貌，看看这片土地有多大，有多少种颜色，看看那些土地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
本打算带她们去我最喜欢的地质博物馆，很遗憾西安没有理想的，于是我们先去了科技馆和航天博物馆。

于是在西安的这两天，我们看的是：人是怎么认识这个世界的。

科技馆把那些原本藏在课本里的数理化、生命和机械原理，变成可以看到的东西；航天则把人的视线从脚下的土地，一直推到了大气层之外。

我觉得认识世界，本来就是从问“为什么？”开始的。

不过她俩可能根本没注意到那些人们起初最开始发现，并为此激情澎湃的科技进步，只是玩起来那些实验设备很开心。她们跑的太快了，我没办法把每一个原理和都给她们解释清楚，所以二宝会说：“哇，像魔法一样。”

我觉得挺好的。玩是快乐的，学习也是快乐的。

离开西安后的第一站，是一个听起来非常奇怪的地名：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地原点。

它位于陕西泾阳。这里没有风景，而且压根儿就进不去。但是我还是特别想带孩子来看看。因为“大地原点”这个名字本身。中国这么大的一片土地，竟然需要先找一个“点”。然后从这里开始计算经纬、距离、方向，再把山脉、城市、道路、河流一个一个放到准确的位置上。

这个原点在1978年建成，后来成为1980西安坐标系的重要基准。曾经，大量地图测绘、道路规划、国土调查等工作，都建立在这样的测量体系之上。今天中国已经使用新的2000国家大地坐标系，但这个点仍然记录着中国现代测绘史上的一个阶段。

这个点我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
我们平时打开地图，两根手指放大缩小，城市、道路、山川马上就会出现。可是很少会想到：人类最初为了知道“我在哪里”，曾经花费了多么巨大的力气。

这也是我们这趟旅行的第一个“坐标”。

再往北，是黄帝陵。

过桥后入轩辕庙，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从这里我开始给孩子们讲为什么我们都是炎黄子孙；黄帝如何驾着指南车和蚩尤大战；中华文明是从哪里开始起源记录……

孩子还很难真正理解“黄帝”意味着什么。

那个刻在石头上的人物的传说、历史、祭祀，这些词对她们来说都太远了。

土地不只有地理，还有时间。

从公元前就开始被祭祀的黄帝陵，矗立在那里已经看过子子孙孙无数代人。在它漫长时间里，每个人的人生变成非常短暂的一瞬。包括留下碑、匾的历史人物。

可是一块土地之所以会变成“故土”，是因为有人生活过，有故事留下来，还有一代又一代人不停地把自己的记忆叠上去。

接下来是我很期待的波浪谷。

汽车继续向陕北走以后，地貌开始越来越明显地变化。等真正站到靖边波浪谷面前的时候，最强烈的感觉是——它居然像在流动。

一层一层的红色砂岩弯曲着，起伏着，沿着山体向下延伸。坚硬的石头，像被水冲出来的模样，又像风忽然停下以后，被凝固在半空中的波浪。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叠在一起，有的像水纹，有的像指纹，有的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留下来的皮肤。

这里的红色砂岩经过漫长的沉积、抬升、风化和水流侵蚀，才逐渐形成今天看到的丹霞景观。那些纹理甚至保存着远古砂体沉积和运动的痕迹。在波浪谷里，时间就有了形状。

以前解释“几千万年”，我们根本无法想象。

现在它就在脚下。风吹吹，水冲冲，太阳再晒晒，就这样一层一层又一层。数万年可能才留下一道纹路。

人的一生很长。人类的文明更长。可是人类的全部历史放在这样的岩层前，也只是薄薄的一小层。

从红色的丹霞继续向北，颜色又变了。到了达拉特旗，进入的是库布其沙漠。响沙湾位于库布其沙漠东端，以“响沙”现象闻名。

三年前我和闺蜜去沙漠旅行，之前一直向往的、柔软的、简单的沙漠，开始让我心生畏惧。入夜后从沙漠里钻出来的各种虫子，灌在鞋里走不动而流失的力气，那些细腻的，在我的相机缝隙里无孔不入的沙尘……这次，我决定什么都不说，让她们自己去体会。

在夏季的烈日照耀下的沙漠，格外的晃眼。

孩子们拉着滑沙车在沙子里往上爬，又滑下来。最后干脆躺来打滚儿，或者从一个沙丘的顶跑向另一个沙丘。我坐下来，拍拍照，玩玩沙。直到接近了缆车结束时间，我们才往回走。

响沙湾的巨大沙漠和城市之间隔着一条小溪和乱石，就像一条界限划开了人的活动范围。

离开响沙湾继续往北，再转向东就是阴山。

这一段路，我印象特别深。

起初，从车窗往外看，连绵的山就像一堵墙横在那里。陡峭的形状，和秦岭和太行山都不一样，它就像一道很长很长的界线。我拿出手机，才恍然，原来这就是那个“但使龙城飞将在，不教胡马渡阴山。”的阴山啊。

汽车沿着山脚走。我脑子里自然就冒出小时候就会背的那几句，教学这不就来了嘛，“敕勒川，阴山下。天似穹庐，笼盖四野。天苍苍，野茫茫，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

有些诗真的是坐在教室里解释不清楚的。你得站在那里。

阴山山脉横在北方，敕勒川草原位于大青山南麓。草原展开以后，视线一下子远了。天空显得特别低，也特别大。远处是山，近处是草。地平线变得很长很长。希望多年以后，孩子们在读诗的时候会想起来：天苍苍，野茫茫，是这样的。

本来接下来还计划去呼和浩特和乌兰察布。

可到了草原，苍苍天和茫茫野，让我和大宝的花粉过敏越来越严重。喷嚏一个接一个，吃着抗过敏药也只能缓解一小会儿。

旅行不得不修改。接下来直接奔大同。

大同是一座时间叠得特别厚的城市。

作为北魏都城，大同后来又是辽金西京、明代重要王城和军事重镇。今天大同古城的保护范围下面，仍然叠压着战国、秦汉、北魏、隋唐、辽金等不同历史时期的城市遗存。

所以走进大同的时候，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：历史不是按照时间排队的，它们是一层压着一层展示的。

逛了古城，看了九龙壁，又去了代王府。

九龙壁尤其漂亮。整面琉璃壁横在那里，蓝、绿、黄、白交织，九条龙在云水之间翻腾。

而它后面的代王府是依据历史格局进行复原的建筑群。

这两个地方放在一起：一个是真的从六百多年前留下来的；一个是损毁后被后人重新建起来的。

“原物”和“复建”在我看来也是历史的另一种样子：有些东西被时间留下来了。有些东西消失了，只能靠后来的人重新记住。我们总以为历史就是过去。其实历史也包括今天的人，决定怎样面对过去。

离开大同以后，我们向南去了应县。

远远看到木塔的时候，二宝问我：“妈妈，那边是不是都是虫子啊。”这应该是应县木塔最特殊的一道景观：那些是围绕着木塔飞翔的小燕子。

它比我想象的还高，而且知道这是一座木塔，而且已经在那里站了近一千年，这种震撼是无法言状的。

我站在下面一直往上看，一层一层的屋檐向外挑开，斗拱密密地咬合在一起。我很喜欢这座塔。

按照最初计划，我们还要继续去雁门关和皇城相府。可是到了那几天，人太多了。导航上一段一段都是红色，高速开始堵车。

我们看了一遍路线，最后决定：算了。不去了。

如果是以前，我可能会觉得遗憾。明明都到了山西，雁门关不去一下吗？都已经绕这么大一圈了，再坚持坚持呢？或者还是那句话——来都来了。

现在我学会了放弃。

绕了一大圈，最后终于回到了爷爷奶奶家。

对我们来说，一直觉得“家乡”这个词很奇怪。因为籍贯和这里相距甚远。

对孩子们来说，“家乡”更是一个让她们迷茫的词汇。

她们既不在这里出生，也不在这里长大。

可是她们知道爷爷奶奶在这里。

知道爸爸妈妈从这里走出去。

每年回来，会见到一些熟悉的人，听到一些和平时不一样的话，也会吃到一些只有回来才会出现的东西。

家乡不是一道定义题。回来一次，再回来一次。终有一天，她们自己会知道这个词对她们意味着什么。

暑假结束，我们又要回大阪了。

飞机起飞以后，大宝一直趴在舷窗边往下看。

飞机越来越高。房子慢慢看不见了，公路变成细细的线，田野却越来越清楚，一块深绿色，一块浅绿色，一块黄色，一块褐色。道路、河流和田埂把它们分开，又紧紧拼在一起。

大宝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妈妈，这好像拼起来的布毯子啊。”

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。好漂亮啊，还真像。

那一瞬间，我随口念了一句：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，因为我对这土地爱的深沉。”

大宝没有说什么，她大概还不懂这句话，我也没有继续解释。

我突然觉得，不懂也没关系。什么叫家乡，什么叫国家。这些词太大了。她们以后会读很多书，会学习历史，会认识不同的人，也会在不同的地方生活。最后会形成自己的理解。

我现就只是先带她们看看。

看看黄土和沙漠原来可以离得这么近。

看看阴山之后真的有一片辽阔的草原。

看看一块石头可以记录千万年的时间。

看看一棵树可以连接很久以前的人。

看看一座木塔怎样站过近千年的风雨。

看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，有这么多完全不同的模样。

先让她们看见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