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怪物》：孩子在学校里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世界

· 鑫哥严选；

· 豆瓣2024评分最高外国语电影；

· 涉及学校、教育和儿童

· 安藤樱，《重启人生》非常喜欢的主角；

· 第7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剧本奖和酷儿金棕榈奖

· 还有我认识的名字坂本龙一。

这是我看这部电影的主要原因。因为涉及孩子成长问题，特意避开了她们。

这是枝裕和的电影——《怪物》，又一部被名字耽误的好电影。

看完以后，我很久都没有从那个故事里出来。从难过到复盘，想了很多，以至于写这篇文章，写着写着不自觉就流下了眼泪。

回头看整部电影，内容其实非常简单：从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开始出现一些异常开始。他回家后情绪不对，水壶里出现了泥土，鞋子不见了，还说起一些让妈妈感到不安的话。

母亲很自然地开始追问：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她找到学校，找到老师，希望得到一个解释。电影最开始，我们几乎完全站在母亲这一边。因为我们和她一样，只能看见那些被孩子带回家的碎片。而当这些行为的碎片放在一起，一个故事似乎很快就在大脑中形成了——孩子受到了伤害；学校在逃避；校长有问题，老师有问题。所谓的“怪物”，我在想，难道是导演认为的当下的教育机构吗？

可是电影没有停下来。镜头转向老师。同样的事情，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
再后来，镜头真正进入两个孩子的世界。

我才发现：原来母亲不知道，老师不知道，学校不知道，甚至坐在屏幕前的我，也一直不知道，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
每个人看到的这件事，都是真的；但每个人看到的，都只是一部分。

以前，我是回答问题的老师

看到电影里母亲一次次追问学校的时候，我想起了自己以前做老师的日子。

学期开始和期末是和家长面谈的时间。家长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：“老师，我们家孩子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？”

刚开始工作的时候，我其实很怕这个问题。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“表现怎么样”，实在是一个太大的问题。

一个学生每天在学校待那么长时间。他上课是什么状态，下课和谁在一起，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会怎么办，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，什么时候特别高兴，什么时候一个人坐着，他喜欢什么，又害怕什么。这些当然都是“表现”。如果真的要回答，一个孩子在学校是什么样的人，十分钟、二十分钟根本讲不完。

后来工作时间长了，这个问题反而变得容易回答了。因为我慢慢知道，家长最关心的，往往还是学习。最近成绩怎么样。上课认不认真。作业完成得好不好。哪一科比较强。哪一科需要再努力。

于是，“我的孩子在学校怎么样”这样一个庞大的问题，最后往往被压缩成几个非常容易回答的指标。我也越来越熟练。直到很多年以后，我自己成了那个坐在老师对面的家长。

后来，我开始向老师提问

后来，我们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大阪。从幼儿园到小学，每一次家长面谈，我都既期待，又有一点害怕。

尤其是两个孩子第一次和老师面谈的时候。我的日语还不足以支撑那么长的交流，只能拿着翻译机，一句一句地问。

我准备的问题特别多，甚至在去之前，我把它们都列在本子上：上课的时候是什么状态？能不能听懂老师的话？会不会主动回答问题？吃饭怎么样？一顿饭大概要吃多久？有没有吃不完的时候？下课和谁一起玩？有没有比较好的朋友？她们喜欢玩什么？会不会和别人发生矛盾？在学校开心吗？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（此处六个省略号）

我恨不得把孩子离开我以后的每一分钟，都从老师那里重新拼回来。

很感谢那时候遇到的老师。面对一个拿着翻译机、问题又特别多的外国妈妈，她们都很耐心。一句一句地听，一句一句地回答。有时候翻译软件翻得奇奇怪怪，大家还要重新说一遍。

可是很奇怪。每一次面谈结束，从学校走出来，我都会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——好像知道了很多，又好像也不知道什么。

现在想起来，不是老师回答得不够多，而是我问的那些问题，本来就没有办法被完整回答。

我其实真正想知道是：当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，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？

学校生活

我现在手机里还保存着她们第一天去幼儿园哭咧咧的视频。而我的感觉也从她们上小学以后，越来越明显。

小时候，我几乎知道孩子生活里的所有事情。

她几点起床，吃了什么，今天去了哪里，和谁一起玩，为什么哭，为什么笑，晚上为什么突然闹脾气。

因为孩子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
可是上学以后，这两个世界慢慢分开了。

早上，她背着书包走进学校；下午，她再背着书包回来。中间几个小时，发生了什么？我不知道。

老师当然知道一部分。

但老师面对的是一个班的孩子。她会看到课堂上的她，看到集体活动中的她，看到她有没有完成任务、有没有遵守规则、有没有和同学发生明显的冲突。可是老师也不可能知道全部。

朋友又知道另一部分。

谁今天偷偷说了一句话，谁喜欢谁，谁突然不高兴了，谁和谁约好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游戏，谁在放学路上讲了一个秘密。

孩子自己，还有更多没有被任何成年人看到的瞬间。

也许只是一句话、一个眼神、一次没有被老师发现的小小难过、一次很快就过去的争执、或者一个在成年人看来根本不值得提起、对孩子来说却非常重要的下午。这些事情构成了她真正的学校生活。

而我们能够知道的，只是一部分。

饭桌上的校园生活

现在，我们家有一个习惯。每天吃晚饭的时候，会一起聊聊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
最开始的时候，为了帮助我们都融入这个环境，我起的主题是——每天都发生了哪些开心的事儿？孩子们的成长总是猝不及防的。就像《头脑特工队》一样，她们的记忆也不能总围绕着快乐展开。后来快乐的、伤心的、有趣的、怪异的，都会聊一聊。

有时候我问：“今天学校怎么样？”

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：“挺好的。”

起先，我会不断地追问“上课怎么样”“作业怎么样”，找到那个让人捧腹的点，再发挥一下，大家都会乐上半天，从此，我会等着她们自己慢慢说，然后，或是一起开心，或是一起难过，或是一起惋惜……这样，学校里的另一个世界就会一点一点被聊出来。

谁今天说了一句特别好笑的话；谁和谁闹别扭了；后来又怎么和好了；今天午饭里的什么特别好吃；体育课玩了什么；谁今天哭了；放学的时候和谁一起走；班里最近流行什么……

八卦的动机即使在孩子们身上也是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，有时候一个在我看来三句话就能讲完的小事，她们可以兴致勃勃地说很久。

以前的我可能会觉得：然后呢？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？以前的我总喜欢关注当下，关注需要我解决的问题。可是现在，越来越觉得，生命中有些东西很重要。

因为这些碎片就是她们的一天。

就像我的从前，成年人总会按照自己的标准判断什么值得知道。成绩值得知道。老师的评价值得知道。有没有违反规则值得知道。有没有被欺负值得知道。

可是孩子对自己一天的感受完全不同。

她可能根本不记得今天老师表扬了谁，却清清楚楚记得午休时朋友讲的一个笑话。

她可能觉得一次小小的交换、一次一起回家的约定，比一张满分试卷更值得在晚饭桌上讲。

电影的绝手：理解成年人的因果关系

重新想《怪物》，我越来越觉得，这部电影最厉害的地方，是它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我们“真相是什么”。

它只是不断提醒我们：

所谓真相，本来就散落在不同的人那里。

母亲看到的是孩子回家以后留下的痕迹。

老师看到的是学校里的行为。

学校看到的是需要被处理的事件。

而两个孩子拥有的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生活。

在这里没有一个成年人掌握了全部的情节。他们只是用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，努力解释整件事情。

喜欢思考的我们，有一个很自然的习惯。当我们拿到几个情节碎片以后，就会开始拼图。

如果孩子回家说：“今天某某不跟我玩了。”

做父母的脑子可能马上开始工作。为什么？是不是闹矛盾了？是不是被排挤了？以前发生过什么？老师知不知道？要不要问一下？几句话，很快就可以在成年人脑子里长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也许第二天，她们可能已经手拉着手一起回家了。

孩子的关系有时候比成年人理解的变化更快。

而这部电影最绝的地方，在于它理解成年人特别喜欢因果关系。

我们希望找到原因，找到责任，找到解决办法。这些东西，会让我们找到对事物的掌控感，会安心。《怪物》却偏偏一次又一次把已经拼好的故事拆掉。

它会告诉你：你看到的没有错。但还有一些东西，你没有看到。

慢慢地，也许不需要知道所有

从最开始，总是担心是不是还有哪一个问题忘了问。到现在，我反而没有那么执着于“知道所有”了。

以前我希望通过不断提问，完成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：把孩子离开我以后的人生，也全部了解清楚。

因为知道，就意味着能够保护。

如果我知道谁和她玩，我就能判断这段关系好不好；

如果我知道她为什么难过，我就能帮她解决；

如果我知道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事，我就能提前发现那些可能伤害她的东西。

可是孩子长大，本身就意味着这件事情越来越不可能。

她会拥有自己的朋友。

自己的秘密。

自己的判断。

自己的误解。

自己的快乐和委屈。

还有一些不准备告诉妈妈的事情。

想到这里，其实有一点失落。

小时候那个几乎完全向我们敞开的世界，正在慢慢形成自己的边界。

但这大概也是成长。

晚饭的时候，我们还是会聊天。我还是喜欢听她们讲学校里的事。

但我开始慢慢提醒自己：因为她今天告诉我的故事，可能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此外，还有老师看到的部分、朋友看到的部分、另一个孩子感受到的部分、甚至以及她自己暂时还说不清楚的部分。

《怪物》看到最后，我突然觉得，父母真正需要接受的，也许不是“我怎样才能更了解孩子”，而是一件更难的事情：

• 我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的孩子。
• 我终究会慢慢退出她生活的一部分。

早上，她背着书包走进学校。那扇门后面，会有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世界。我们进不去，也不应该全部进去。可是我希望，晚饭桌一直在那里。她今天愿意讲十件事情，我们就听十件。她今天只说一句“没什么”，那就吃饭。等到哪一天，她遇到一件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的事情，或者只是突然特别想把某个故事讲给我们听——她知道，回到家，有人愿意听。

也许父母和孩子之间真正重要的，从来不是我们要知道她生活里的所有事情。而是当她慢慢拥有自己的世界以后，她依然愿意带一点那个世界回来，讲给我们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