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阪的乌鸦

刚来大阪的时候，学会的第一个动物词汇，就是「カラス」。这里的乌鸦，不是一只两只，是一片一片。

电线杆上、路边的树上、学校的围墙上，电车轨道挡板上，房檐上。黑压压地站着。有时候一阵风过去，它们一起拍着翅膀飞起来，那一瞬间，我会下意识地停一下。

在中国，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。

在国内北方，这些颜色不吉祥、叫声也不吉祥的乌鸦几乎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，零星的、远远的，偶尔碰到了，也会让人觉得晦气，是不吉的征兆。我们对它们最多的认知，不是叼石头喝水的大聪明，就是被狐狸骗去肉的小骄傲。所以这种动物一直以来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模模糊糊存在着的。

而现在，几乎每天都会看到。

送孩子去学校的路上，公园的草地上，电线杆上，总有它们的身影。孩子们很快就记住了这个词，最初还会一边指着一边念：“カラス”。

最开始的几天，我对它们是有点紧张的。

因为它其实挺大的，站在栏杆上看，几乎和家养的鸡差不多大。嘴看起来又硬又尖，爪子也很锋利。而且主要是它们离人太近了。

有一次早上送孩子去学校，路过垃圾投放点，一只乌鸦正站在袋子上，用嘴熟练地撕开塑料袋。动作很快，很专注，像在做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情。旁边还有几只在等，像排队一样。

再后来，听朋友说，她要去和小区管理处的人说个情况，因为乌鸦啄破了她的自行车座。
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：这也太厉害了。它劲儿挺大啊。

有一次在公园里，孩子们在一旁玩滑梯，荡秋千，交换贴纸。孩子们的自行车停在不远处，车篮里随手放着水壶和装东西的兜子。我们几个大人站在一边聊天。远远地，一只乌鸦从草地那边慢慢走过来。小心翼翼的，走两步，停一下，侧着头看一眼，再继续往前。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，千寻的妈妈先看见了。她对旁边的孩子喊道：“袋子快系好！”

我还在纳闷，发生了什么事情。我问她是因为鸟吗？她说：“乌鸦会翻袋子的哦，没人看着的时候就会过去。”

我这才回头看，那只乌鸦已经停在自行车旁边的栏杆上了，站在那里歪头看着。那一瞬间，有点好笑，又有点佩服。

从那之后，我慢慢知道了：袋子要系紧，东西不要随手放在外面，尤其是在乌鸦看得见的地方。它会开袋子、开盒子、开瓶子，它知道公寓那边每天几点投放垃圾。确实别的鸟都可以叫鸟，这一种叫乌鸦。

观察多了，会注意到它们更多的东西，比如颜色。以前一直觉得，乌鸦就是黑的。“老袜子”嘛，乌漆嘛黑的那种单一的、没有变化的黑。有时候它们停在树上，几只挤在一起，风一吹，羽毛轻轻晃动。远远看过去，像一群在休息的影子。

后来发现，其实它们的黑并不算纯粹的黑。在阳光下会反射一点蓝色或者深绿色，不同的位置甚至能看到红铜色，黄褐色。像披着一块会变化的袍子。乌鸦的黑可以真的叫五彩斑斓的黑。

孩子们对乌鸦的反应和我一开始完全不一样。她们觉得新奇。看到一只落在地上的乌鸦，会忍不住想靠近一点，甚至会试探着往前追两步。

我和爸爸都会告诉她们“不要去惹它们哦。”有时候会再补一句：“乌鸦很聪明的，而且很记仇。”

自然乌鸦也几乎不理会我们。它们大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找东西，或者站在一旁看着四周。人走近了，它们会轻轻跳开一点距离，或者拍一下翅膀飞到更高的地方。晴天的时候就在树林里开会，哇来哇去，大宝说它们挺忙活。下雨天也会在路上你追我赶。

没有攻击，也没有刻意靠近。只是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距离。我们不去打扰它们，它们也不太来打扰我们。偶尔会有一点小麻烦，比如路中被撒开的垃圾袋。

但大多数时候，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。像城市里一部分不说话的居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