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儿童绘本如何讲述死亡

清明节
/ QING MING
清明节快到了。
对大人来说,清明通常和扫墓、祭拜、怀念逝者有关。
但对孩子来说,清明更容易引出另一类问题:
人去哪了?
为什么不能回来?
为什么人不能活得很长?
昨天在区图书馆,我顺带翻找了三本这里的关于死亡教育的儿童绘本,通过这个传统绘本,尝试来看看日本的死亡教育是如何展开的。






《ママがおばけになっちゃった!》
《妈妈变成了幽灵!》
《おじいちゃんのごくらくごくらく》
《爷爷的极乐极乐》
《このあと どうしちゃおう》
《后来呢?后来怎么了?》

三个绘本,三种故事
《ママがおばけになっちゃった!》(《妈妈变成了幽灵!》)由のぶみ创作,2015年由讲谈社出版。故事从“妈妈因车祸变成幽灵”展开,死亡很突然,但是她仍然惦记四岁的儿子,仍然想继续照顾自己的孩子。
《おじいちゃんの ごくらくごくらく》(《爷爷的极乐极乐》)由西本鶏介文、长谷川义史图。长谷川义史则以强烈个人风格和生活感插画著称。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起生活的爷爷随着时间慢慢老去、死亡。它是人们总祈望的正常终老,也是从儿童可感知的生活经验切入,通过日常生活的描述,慢慢讲出死亡的过程。
《このあと どうしちゃおう》(《后来呢?后来怎么了?》)则是吉竹伸介的代表作之一,2016年由ブロンズ新社出版。故事起点是“死去的爷爷留下了一本‘这之后怎么办’的笔记”,里面写满了对死后世界的想象。
这三位作者的共同点,从死亡这件事,映照内心世界:孩子怎样才能靠近这个话题。
日本这类绘本,不把死亡讲得很深——即使第一本妈妈遇车祸也是一笔带过。作者很清楚:儿童首先面对的不是抽象的“死”,而是离开、想念、关系中断、以及“之后会怎样”的一系列问题。
从这个角度看,日本绘本处理死亡,从三条路径出发:
把死亡写成关系的延续;
把死亡写成生命终点的安放;
把死亡写成一个之后可以思考的问题。

三种故事,三种安抚情绪的方式


第一类故事,处理的是关系突然中断的情况。
《ママがおばけになっちゃった!》(《妈妈变成了幽灵!》)的故事很直接,它写的是一个孩子最容易理解的画面:妈妈离开了,可她还是舍不得孩子,还是想继续照顾他,想帮他穿衣服,想看着他长大,想再多陪一会儿。
这个设定并不科学,也不涉及宗教。它真正要表达的是儿童最先面对的问题:你不在了,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彻底没了。 所以它写的是“关系如何继续被感知”。
写“死亡”,这本书的处理方式很直接,甚至当我看到第一页的时候,我都惊讶了。它没有绕开“死亡”,也没有铺垫很长的背景,而是很快把读者带进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:妈妈离开了。
但紧接着,它做了一件关键的事——没有让“离开”变成彻底的断裂。“妈妈变成了幽灵”。
这个设定本身,是一种守护的转换。
“幽灵”被画成可以被接受的、可爱的、美丽的形象。孩子和奶奶一起反省自己曾经的错误:比如和妈妈撒谎的100日元;不知道年龄会和朋友们说妈妈65岁了……
语言上,这本书几乎是像对话一样完全口语化的。它不停地让孩子们理解,即使亲人不在了,她仍然:还在想着你、还在担心你、还想继续照顾你。
它没有急着把“永远失去”推到孩子面前,而是先承认那种舍不得,承认关系不会一下子切断,承认想念会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。
孩子需要的,不是马上被教育“要接受现实”;而是先被允许知道:舍不得,是很正常的。
这本绘本没有降低死亡的重量,而是把“失去”转换成一种仍然可以被感知的连接。


第二类故事,处理的是生命结束后的安放。
《おじいちゃんの ごくらくごくらく》(《爷爷的极乐极乐》)把死亡处理成一种走到终点后的平静状态。如果说第一本处理的是“突然失去”,这一本更接近“自然结束”。
它的语言明显更平静。“ごくらくごくらく”这个词是很本土化、生活化、缓冲性的一种表达。我们可以理解它是“舒服舒服”,也可以理解为“到天堂一样”。这种本土化的词汇没法去准确的翻译的它的意思,但是却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它的意义:人老了,会走向一个不再辛苦的地方。
不去强化“失去的痛感”,而是建立“离开的意义”。
故事结构上,这本书节奏更缓,像是在顺着时间往前走。因为爸爸妈妈上班,所以小男孩每天跟着爷爷生活:散步、洗澡、接站、做玩具。整个故事没有强烈的情绪起伏,而是逐渐把“离开”放进一个可以接受的位置。
它没有那么强烈地抓住“我不想你走”,而是带着一点生活里常有的温吞和松弛,好像在慢慢告诉孩子:爷爷老了,累了,走到生命最后的时候,像去一个安稳的地方,像终于可以好好休息。
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感情,很多时候也不只是哭泣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惦念:他已经不在了,但我们还是愿意去看他;也知道有些人不会再回来了。可还是会在心里给他留一个位置。
插画带有一种民间叙事的质感:粗线条、生活感、带一点夸张。画面粗旷,但细节很生动。这种风格会让主题不落入沉重写实,更接近儿童故事。


第三类故事,处理的是对死后世界的追想。
《このあと どうしちゃおう》(《后来呢?后来怎么了?》)我认为是这三本里最特殊的一种写法。吉竹伸介是很善于思考和提问的作者,他的作品几乎都在提问,用很多超乎意料的想象去解释生活。
它不从情绪进入,也不从叙事进入,而是从一个问题开始,用一种孩子能够进入的方式,把这个本来很重的话题轻轻打开了——原来关于“死后”,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象。可以天马行空,可以认真胡思乱想,可以害怕,也可以好奇。
而孩子对死亡最深的靠近,很多时候恰恰不是在悲伤里,而是在想象里。
他们会问:人会飞到天上吗?会变成星星吗?还能看见我们吗?如果走了,是不是就一点都不剩了?如果不是,那又会变成什么呢?
这些问题,大人常常会本能地躲开。因为太难回答了,我们自己未必想得明白。
这种想象在这样的主题里最能抹去人心底对于死亡的恐惧。
这本书的切入口和前两部完全不同。整本书更像一本“想象笔记”,而不是一个完整故事。
语言上,它延续了吉竹伸介一贯的表达方式:把抽象问题拆小,像日常聊天。
结构上,它不是线性推进,而是发散式展开。
“是这样这样,还能是怎样怎样……”
插画在这个绘本里直接展示具体化的想象。
“死后世界”被画出来,人们就可以参与思考,而不是被动接受解释。这让我这样的成人也很喜欢这样表达。这本书真正改变我们一直以来对待死亡的看法:死亡不再是必须回避的终点,而是可以被讨论的主题。

死亡教育是解释,还是增加
大人总以为,孩子害怕的是“死”这个字。但很多时候,孩子真正难过的,并不是抽象的死亡概念,而是非常具体的变化:
妈妈还会不会抱我?
爷爷还会不会和我说话?
那个我熟悉的人,为什么突然不在了?
对孩子来说,死亡不是哲学问题,首先是关系问题。
如果结合这些绘本来看,给孩子做死亡教育,我认为不仅只是解释“什么是死”,还应该帮助孩子增加四种经验:
第一,失去的经验。
重要的人不在了,难过是正常的。
第二,想念的经验。
看不见了,不等于关系一下子消失。
第三,有限的经验。
人不能一直活下去,生命是有限的。
第四,提问的经验。
关于死亡,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立刻有标准答案。
死亡教育在日常经验里到处都在:宠物死了、老人去世、清明节、植物枯萎、季节变化,都可以成为切入口。
但是不同宗教、文化和家庭语言的差异,在不同家庭里的接受度不一样,所以对待死亡不应统一答案,而是避免让孩子更混乱。
死亡教育不只是教孩子面对别人的死,也是在帮助他们理解生命的有限。当孩子问“人为什么不能活很长”,他真正接近的,不只是死亡,而是生命为什么珍贵。
所以儿童需要的,不一定是正确答案,可能仅是可承受的理解路径。
昨天在讨论不可再生资源的时候,大宝问了我一句话:人为什么不能活得很长?

写在最后
小时候总觉得,成长就是学会更多事情。学会写字,学会算数,学会自己整理书包,学会独自去上学。
可慢慢才发现,真正重要的成长,很多时候不是“会了什么”,而是你怎么面对那些你留不住的东西。
比如一段时光会过去,
比如一朵花会谢,
比如一个人会离开。
这些事情,大人都未必完全学会,更别说孩子。所以清明节的意义并不在于让他们“懂死亡”,而是在于让他们明白:
人会离开,
爱会留下,
想念不会因为看不见就消失,
而那些来不及马上回答的问题,也可以慢慢想。
清明节最适合给孩子的一课:
不是恐惧死亡,而是认识离开;
不是逃开悲伤,而是在悲伤里,慢慢长出更深的理解和更柔软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