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巫也要上学吗？——大宝从小学图书馆里借的魔法书

大宝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一本书。

紫色的硬壳封面，繁复的金色花纹，左边站着一位红色卷发的魔女，穿着绿色长裙，手里握着扫帚；右边是一位留着橙色长胡子的魔法师，戴着尖尖的帽子，手里拿着魔杖和一本厚书。书名是《魔女・魔法使い大図鑑》，翻译过来叫《魔女与魔法师大图鉴》。副标题是「魔女からの招待状」——来自魔女的邀请函。作者兼绘者平林知子，由日本国土社出版。

我是一个古早哈迷。从2001年开始接触哈利波特小说后，就进入了魔法世界无法自拔。

最开始看到家里多了一本关于巫师的书，根据书皮的画风猜测，我原以为这又是一本讲巫师魔法咒语的书。因为之前看到宝可梦系列发现，他们真的可以把一些虚构的角色做成字典性质的书籍。

后来翻开目录才发现，作者竟然认真地介绍起了魔女的衣食住行：魔女住什么房子，穿什么衣服，怎样选择交通工具，午餐吃什么。更有意思的是，魔女还要上学。

学校里有老师、教室、图书馆、药草种植室，甚至还要学习历史，参加各种课程，最后毕业。

一套完整幻想世界的教育体系。这让我非常感兴趣。

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世界，竟然被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。我决定仔细看看，这本书究竟是怎样向孩子介绍魔法的。

这本书至少有五个设计很棒的特点：

1. 有故事线索的魔法图鉴

伊莉娜与米莎进入魔女学校，由老师带领认识魔法世界。故事是入口，知识跟着人物经历逐步展开。

2. 把想象世界画得像真实世界

魔女学校的剖面图，细分了教室、图书馆、药草种植等功能空间。幻想由此变得具体，可以被观察和探索。

3. 把魔法放回历史与文化

书中介绍古代人对自然神秘力量的理解，以及魔女迫害等历史内容。这让魔女不仅是童话角色，也成为理解历史文化的一个入口。

4. 让孩子参与阅读

书中安排设计服装、制作道具、迷宫等活动，让孩子从阅读者变成这个幻想世界的参与者。

5. 把知识分类与对照结合起来

第50—51页既有关于魔法的故事，也有以表格形式呈现的魔法师特征比较。这种安排使图鉴不只是插画集合。

问题一：虚构世界可以帮助孩子学习真实知识吗？

问题二：孩子怎样区分幻想和现实？

问题三：儿童阅读必须追求实用？必须经典读物？

书的开头，是两个小女巫进入魔法学校的故事。她们遇到了学校的老师，开始认识学校里的各种设施和课程。

其中一张跨页插画格外吸引我。一座巨大的蓝色城堡，被作者像建筑剖面图一样打开。我们可以直接看到城堡内部的结构：有「大釜の教室」，摆放着各种魔法器具的大锅教室；有「薬草の部屋」，种植和研究药草的房间；有「なぞなぞ図書館」，谜语图书馆；还有魔法道具的制作空间。

不同的房间有不同的颜色，内部摆放着不同的工具，甚至连学生和老师的活动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这张图有趣的地方在于，作者并没有简单地画一座神秘的魔法城堡。她尝试着设计：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所女巫学校，它需要什么？

学校需要教室。学习魔法需要教材和工具。研究魔法需要图书馆。制作药物需要植物和实验空间。不同的课程，需要不同的教学场所。于是，一座幻想中的学校，逐渐有了可以理解的结构。

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读《哈利·波特》时，对霍格沃茨的向往。吸引我们的不只是那些神奇的魔法，还有一个看起来真实、可以在那里生活的世界。在那里，魔法不是随心所欲就能施展的。它需要学习，需要练习，也会失败。学生有喜欢的课程，也有不喜欢的课程；有擅长的事情，也有不擅长的事情。

幻想世界里的这些日常安排，使它与我们的现实生活产生了联系。魔法可以不遵守现实世界的物理规律，却仍然需要遵守自己世界里的规则。

想象中的世界，变成了一个可以观察和探索的空间。

翻到第18页，我遇到了这本书里最让我惊讶的内容。魔法学校竟然还要学习历史。

书中的小女巫伊莉娜原本对历史没有什么兴趣，但是当老师开始讲述女巫的过去，她也渐渐听得入迷。

这一章叫「魔女の歴史」，女巫的历史。

作者并没有只是给虚构人物编造一段家族故事，而是把话题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中，人们曾经怎样理解魔法。

在古代，人们面对很多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。雷电、疾病、旱灾、死亡，甚至庄稼为什么没有收成，都可能成为令人不安的问题。

在缺乏现代科学知识的时代，不同文化的人们会通过神灵、精灵、巫术和各种仪式，尝试理解或影响这些现象。魔法观念，就是在人类漫长的文化历史中逐渐形成的。

书里还讲到了欧洲历史上的魔女迫害。那些被认为具有神秘力量、能够施展巫术的人，有时会受到怀疑、审判，甚至遭到残酷迫害。

当然，这段历史远比一本儿童图鉴能够呈现的复杂。历史上的猎巫并不意味着真的有人拥有魔法。不同地区和时期的猎巫运动，也涉及宗教冲突、司法制度、社会恐惧、性别与权力等多重因素。但是，这本书至少做了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：它把文学作品中的魔女形象，与人类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魔法信仰联系起来。

我们今天熟悉的魔女，常常戴着尖顶帽子，骑着扫帚，养着黑猫，拥有神奇的魔法。可这些形象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固定存在的。它们来自不同地区的民间传说、宗教观念、文学创作，以及后来不断发展的大众文化。这些形象经过反复讲述和重新创造，才逐渐变成今天的模样。

由此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。

为什么人类总是在面对未知的时候，创造出超越现实的力量？古人面对难以解释的世界，会尝试借助神秘力量寻找答案。

今天的孩子虽然生活在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时代，却仍然喜欢魔法、精灵和神奇的超能力。

两者当然不是同一种文化活动，但它们都显示出人类想象力的一种特点：我们不仅希望理解已经存在的世界，也会不断想象世界还可能是什么样子。

在这本书里，女巫的历史不仅仅是幻想故事的背景，也成了孩子接触人类文化历史的一扇小窗。

这本书的目录里，还有一些让我读起来很开心的章节。比如：

「魔女のオシャレ」——魔女的时尚。

「魔女の乗り物」——魔女的交通工具。

「魔女の昼食」——魔女的午餐。

一个能够施展魔法的人，竟然还要认真考虑衣食住行。可仔细想想，这恰恰是孩子们理解幻想世界的一种方式。

当我们向一个孩子描述魔女时，她可能很难理解魔法力量究竟是什么。但是，她知道衣服是什么，知道午餐是什么，也知道上学、交朋友和使用交通工具是怎么回事。她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熟悉的生活经验，带进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
比如：

如果魔女也要吃饭，她们会吃什么？

如果扫帚能够飞行，那所有魔女都使用同一种扫帚吗？

如果魔女也有学校，她们会不会考试？

这些问题虽然没有现实中的标准答案，却让幻想世界逐渐变得具体。儿童在接触幻想世界时，也可能借助已有的现实经验进行理解。

现实经验给幻想提供了可以理解的基础，幻想又让孩子暂时突破现实经验的限制。

这个世界不需要真实存在，也可以被认真地观察和讨论。

第50—51页的内容尤其能体现这本书的图鉴特色。这一部分的标题叫「魔法使いあれこれ」，可以理解为关于魔法师的种种知识。

书中先介绍了一位正在研究魔法的魔法师。接着出现一张对照表。表格把不同称呼的魔法师、相关人物形象和它们常见的特征放在一起。

英文里有 Wizard、Warlock、Sorcerer 等不同称呼；而女性魔法师的形象也与 Witch 等称呼联系起来。在不同的文学作品、语言和文化传统中，这些词汇的使用方式并不完全一致。

书里的表格采用了儿童容易理解的方式，把常见的称呼、道具、伙伴和活动场所进行对照。

这张表格呈现了一种非常典型的知识组织方式——分类。分类几乎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基础活动。

我们把植物分成不同的种类，把动物按照不同特征归类，也会把工具、职业、建筑、交通方式分别整理。

分类使得原本复杂的对象，变得比较容易理解和比较。

作者采用近似科学图鉴的表达形式，来整理一个充满想象的文化世界。

她们会在阅读中接触比较、归纳和分类的过程。

这也让我想到，这本书为什么不直接写成一本魔法故事集。故事可以让我们关心一个人的经历。图鉴则让我们有机会停下来，仔细观察一个世界的结构。两种形式结合起来，提供了不同的阅读乐趣。

目录里反复出现「やってみよう！」。翻译过来就是：来试试看吧！

其中包括设计魔女的衣服、制作魔法道具，以及各种游戏活动。这让阅读从单纯的观看，转向了参与。

如果让孩子设计自己的魔女服装，她就需要考虑颜色、形状、装饰和个人喜好。如果要制作一件魔法道具，就需要动手操作，把想象中的东西变成一个具体的作品。如果面对迷宫，就要观察路线、尝试判断。

这些活动让孩子能够以不同方式进入这本书。我想起家里两个孩子平时玩的角色扮演游戏。大人看着可能觉得只是玩。但孩子们会在游戏里重新组织她们看到的世界。

她们记住了老师怎样上课、店员怎样招呼客人，也模仿别人怎样交流、合作、争执和解决问题。

在儿童发展研究中，假装游戏（Pretend Play）一直是一个重要的研究主题。

孩子通过赋予物品新的意义、承担不同角色、设置虚构情境，参与一种不同于现实活动的思维过程。

比如，一根棍子可以变成魔杖，一张椅子可以变成飞船，一块布可以成为魔法斗篷。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假装游戏都必然提高创造力或智力，但它确实为孩子提供了探索角色、情境和可能性的机会。而这本魔法图鉴，把这种“假如我是魔女”的想象，安排进了具体的阅读活动。

书本不再只是一个装满故事的容器，也可以成为游戏的起点。

从书皮翻到内容，我一直在想：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地向孩子介绍魔法？

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考虑，魔法当然没有现实用途。学习数学可以计算，学习文字可以阅读，学习科学能够解释自然现象。可是，了解魔女的午餐有什么用？知道魔法学校有几种教室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
如果所有阅读都需要立即产生知识收益，那么这本书似乎并不属于最优先的选择。

我总是时不时地沉浸在阅读小说中，未必是为了掌握一项现实技能。只是在会被人物感动，会对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心生向往，会在故事里经历自己不曾经历的人生。

这种阅读经验，使我们能够暂时离开自身的生活范围。在想象中接触不同的人物、环境和处境。

对于儿童来说，幻想世界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。她们可以尝试成为另一个人。可以成为拥有力量、能够做决定的人。

当然，不能因此断言孩子喜欢魔法，就一定是在寻求权力或控制感。孩子的兴趣可能来自漂亮的插画、朋友的推荐、故事人物，甚至只是喜欢封面上的某一种颜色。

“如果……会怎样”，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思维形式。

如果人能够飞行，我们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？

如果动物能够说话，人类和动物会怎样相处？

如果存在魔法学校，我们需要学习什么，才能成为一名魔法师？

这些问题没有现实中的标准答案，却要求我们尝试建立一个前后一致的想象世界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幻想和理性，并不是完全对立的。想象提供可能性，推理则帮助我们思考这些可能性会带来什么结果。

一本优秀的幻想读物，也许不只是让孩子暂时离开现实。它还可能让孩子带着新的问题，再次回到现实。

这本既不是单纯的故事书，也不是完全按照学科知识编排的百科全书，作者采用了几种不同的表达方式，带领读者探索这个想象的世界。

首先，用人物和故事引导阅读。

两个小魔女进入学校，跟着老师学习和探索。她们的经历给各个知识主题提供了可以衔接的情境。

其次，用详细插画表现空间和人物。

学校的剖面图、不同魔女的形象、魔法师的工作场景，把文字中不容易理解的内容变得直观。

再次，用分类和对照整理信息。

不同魔法师的称呼、工具、伙伴和活动特点，被放进表格中进行比较。

此外，又通过关于魔女历史和魔法文化的介绍，让幻想与人类真实的历史文化发生联系。

最后，还安排了互动活动，让孩子能够在阅读之外进行创作和游戏。

孩子可以跟着故事往下读，也可以停在某一张插画前仔细看，还可以翻到自己最感兴趣的章节。她不需要按照统一的路径理解这本书。

可以只喜欢魔女的衣服。可以对古代魔法传说好奇。也可以研究魔法师使用的各种工具。

同一本书，因为阅读兴趣不同，可以产生不同的阅读体验。